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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前科的人》是恶之孤寂本相,与艺术伴生的恶之华,没有道德观念,恶人对恶有着迷惑般的认知错误。所有带有犯罪倾向的人大多是空想家。他们不能正视世界,不断用空想来描绘。因此,他们看到的世界比好人看到的世界要刺激得多、富于更多诱惑,是一个美丽的幻影的世界。
谷崎润一郎给那些艺术家的气息打扮优越感,之后剥光了清高,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胆小、没有自尊、软弱完全占据了蠢货的头脑。文章充斥着解析动机、原由、倾向、自白转而大讲世俗、道理、人格……拔河战开始:对痛苦漫长的拉锯和加害者的苦难,直至你疲倦、厌倦,总要你找到任何理由厌恶你,艺术家就是披着羊皮的狼,老好人恶习难改也可能是坏人,憨厚老实,照样被疏远蔑视。
走进恶魔才能看清恶魔,假想恶魔才能离开恶魔,翻开就是在直面我们未曾遇到的,或是未曾走近的恶魔。
这是一场对艺术家赤裸裸的公开处刑,K在每一个生活切片上审判,K在每一次的狡猾恬不知耻的行为上辩论,K对这个艺术老赖的心理攻占手段毒打、拆穿、暴露在注目之下。
即使自己知道无耻、无赖、卑劣的品行,也厚脸皮去想尽办法、挖空心思去利用别人对自己艺术的赞扬,而去欺骗他们的钱财,并知晓那些被骗的朋友是好人,他们不会为了这点钱而去和自己这种艺术家绝交,有个认识的艺术家是多么的体面啊,自己就开始肆无忌惮的扎住这虚伪的弱点欺诈。男爵K就是阔绰的人,恬不知耻的一次次借钱的勾当,K抵不住借钱出去就直面的辩论,自己反而直说出来就是利用这个K的弱点去辩解。双方不断的争执不休,厌恶感不再得体,不快被谎言淹没殆尽……
受虐型迫害症的人与无道德观念的人之间的悖论争辩:为什么要无耻。这个篇章很像是三岛由纪夫对谷崎润一郎的评价:“谷崎润一郎擅长在对真实事物的描写中融入细腻的自我感观,构建出一种凌驾于一般想法之上的独特魅力。——三岛由纪夫”
《柳澡堂事件》青年是一个奇怪的狂人,他是一个落魄的油画画家,在柳澡堂突然抓一个男人要害处至其死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把情人杀了,逃离到附近的事务所S博士处,不断诉说自己的悲凉人生,情人的放荡不羁,自己逐渐生活在未来幻觉中,印证了“比起现实,我是以梦为基础生活的男人”《有前科的人》这句话用在这里极其恰当妥帖。情妇琉璃子她并不是一个像那个青年想象那样的淫荡而多情的女人,她其实是一个老实人,慢性子又正直。“他虐待我、折磨我。折磨人的做法又非常奇怪。比如,摁着我,让海绵吸满肥皂水,把我的眼睛鼻子涂得黏糊糊的,往我整个身体泼上海萝,用脚踢我,往我鼻孔里塞满了绘画颜料,就这样一直搞些混蛋的事情来折磨我。如果我一直老实地任其将我当作玩具,他心情还能好一些,但是,如果我稍微显出不愿意或者怎么样,他就会立马发火,施暴于我。”这就是青年叙述的自己喜欢黏糊糊的绘画缘由。
作者采用了人格分裂式的告白体叙事,“独白式犯罪絮语、耽溺的感官白描、对人性深渊与世界暗面的凝视与思考,都展现出谷崎对犯罪文 学领域的边界探索与风格开拓,进而被誉作日本犯罪文学的原点”
《被诅咒的剧本》剧本形式中对话体将现实生活与戏曲故事巧妙嵌套的多重结构。
佐佐木红华天生就是个可怕的坏人,却被虚荣心所驱使,想要混入好人的队伍。回归自己的本性,是恶人就彻底做一个恶人,杀死妻子玉子就是如此的恶行。玉子知道丈夫外遇襟子后绝望了,她挖出自己内心早已枯朽的废墟,在对往昔的追忆和怀念里继续生活着。对妻子的强烈厌恶和对襟子的疯狂爱欲,这两者交替、反复地攻击着自己。
“她的话杂乱无章而任性,就像从废纸篓里溢出来的破布一样,丑陋不堪。但是,它沾着泪水,发光发烫,融化在带有异常黏着力的声音里,就像沸腾的酒洒下来一样,让佐佐木不得不用心去听。洒到他耳朵里的不只是絮叨,眼泪也在与其一争高下,潸潸灌进耳朵。起初,就像雨滴敲打瓦片一样,吧嗒吧嗒地一颗颗落下来,最后,如同淋透的水一样,缠着太阳穴。不一会儿,连他脸颊上都有几根青筋开始拉扯。”玉子央求丈夫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不停的靠在他背上扭着脖子拉扯哭泣。“灼烧的热泪。泪水本身如同蛇一般,是乱翻乱滚的生物,令人惊讶是不是为了她,在向她的丈夫苦苦哀求,执拗地爬过佐佐木的脸流下来,它爬过脸蛋,爬过鼻梁,最终无情地流进了他的眼里和嘴里。沉浸在她的热泪中,那语言的气息一散发出来,就算是再冰冷的铜像,也一定会对其敞开温暖的怀抱。即便佐佐木再怎么努力想让身体变得僵硬,振作精神,但是从他耳畔绵绵不断倾泻下来的话语,就像瀑布流下形成深渊一样在他心里泛滥开来。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体味流入自己眼睛的妻子的泪水,不得不咽下分开自己嘴唇进入体内的妻子的眼泪。不知不觉,他的眼睛因为妻子的眼泪而流泪,他的鼻子和喉咙也因为妻子的泪水而抽泣。让自己眼球发烫的东西,让自己抽泣的东西,是妻子的泪水还是自己的泪水?自己脸上的泪水是谁的?——这样想的时候,佐佐木感觉到自己也已经在哭了。”
佐佐木把谋杀玉子的计划写成剧本《善与恶》。话剧里的人物作家井上向妻子春子说着写作《善与恶》剧本,这情节如出一辙的是在现实中佐佐木把这个杀妻计划稿件摆上了桌子,希望玉子去翻看,却用剧本中情节交代玉子的一言一行:现实生活中玉子看到的将是“剧本中的妻子春子”被“剧本中的丈夫井上”讲述相同时间处在相同地点——井上推春子坠崖……如同影像做镜像套嵌小窗特效处理一样,三个自己在杀妻。
《途中》讲述私家侦探与汤河胜太郎在走路的途中交谈,讲述了他如何把前妻放在某一种特定的偶然的危险中,而且放在那个偶然范围内的必然危险中,于是让前妻进一步陷入危险:妻子心脏不好,要妻子养成喝酒、抽烟、洗冷水澡、喝冷水、吃生蚝与凉粉这类带伤寒细菌食物,丈夫陪同一起但是丈夫之前得过伤害有了免疫,妻子就得了副伤寒。要妻子在秋冬季得了两次流行感冒,用氧化氢水漱口而得了咽喉炎,催妻子去探望病重的姨母,结果发高烧成肺炎。丈夫催妻子去医院照看娘家重感冒孩子,肺炎加重差点死掉。加油松动煤气炉开关漏气,搬去水源伤寒频发的大森,坐公共汽车前座发生车祸,更改厕所位置增加蚊蝇,丈夫探望伤寒朋友携带病菌回来要妻子再次患上伤寒病逝。前妻笔子伤寒去世增加危险系数的事情中,因为现在的情人久满子。
《我》“偷你们的东西是真的,然而我对你们的友情也是真的啊!我想向你们的友情提出申诉,想让你们知道小偷也有那份情谊。”这就是人性无法改变,意志控制障碍范畴的精神障碍偷窃癖属于意志控制障碍范畴的精神障碍。其表现是反复出现的、无法自制的偷窃行为,虽屡遭惩罚而难于改正,也不认为是道德的羞耻,反而自辩解是与生俱来的。“我认为这是我迄今为止所有作品中最优秀的一部。” ——谷崎润一郎谈《我》,我实在无法认同这一评价价值的来源方向感。
《某份调查书的——对话》正因为我老折磨她,所以才觉得她可怜……如果折磨她的话,将她困住当老婆反而可怜,不是吗?……我是想要一位为我而哭的女人。我一做坏事,之后老婆就一定会哭。她会说请你无论如何改邪归正吧,然后哭得很伤心。这会让我既悲伤又高兴。……坏事还是自己想做才做的,事后老婆一哭的话,总觉得能够赎罪。换句话说,有老婆在的话,可以做坏事。所以,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得有一个那样的老婆。如果没有老婆的话,即便干了坏事也很没劲吧。我这一辈子是不会停止作恶的。即便我能做好人,我也不想做。干坏事总会让人觉得很有趣。我一让老婆哭,就觉得她因此而变得可爱,我的心情会出奇地好,仿佛一时间我也变成了和老婆一样的好人,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不对的事。这就是审讯杀人犯的内心独白
《某次犯罪的动机》“感觉人生无聊,不是因为自己的意愿不能被满足,而是因为在面对人生中的任何事物时,都不能拥有所谓的意愿。再进一步来说的话,我觉得人生中没有一样是真的!没有一个我真正想要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是虚无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被帮助的穷人憎恶好心人体现出的优越感,城里孩子到农村体验生活被欺负的嫉妒仇视,被收留孤儿怨恨养父母的天生幸福感……自己是不是缺少作为人的某种东西,感情。只拥有冰冷的理性就不会看到美好事物,也没有坏的事物。别人的幸福,加深了我的孤独感,就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幸。缜密计划的杀死亲近的人,就只是失去他有更大的伤害影响,满足自己的无趣动机,那为什么不只是去空想来满足自己的空虚呢?为什么非要去实施伤害满足精神状态幻想。
看看《有前科的人》《被诅咒的剧本》就可以了,其他不必浪费感情。谷崎润一郎在这六个短篇中运用了意识流,第三人旁白,剧中剧,来信讲述,对质对话等写作方式,是实验性小说的探索。同一时期的川端康成已经把意识流自成一体,谷崎润一郎作为比之早生十几年的前辈,文学上对抗的意味深长,后来的三岛由纪夫也是被川端康成影响,不断尝试写同类型题材对抗川端康成。
谷崎润一郎在这个时期写的各种侦探小说、魔化小说、诡异小说等都是在做实验小说的尝试,这种探索却透出风格的迥异到杂乱无序,写作手法上有点用力过深,大力出混乱了,特别是在《有前科的人》《我》这两个篇章没有克制,刀砍斧剁的硬凿痕迹明显,后面几篇还不如这两篇文章的技巧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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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读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作为严肃文学来说,他真的很好读。不过他的故事总感觉有些相似性。例如天生是坏人,例如出轨杀妻,例如家暴。其中这本书里,第一个骗朋友钱的艺术家故事里让我见到了语言辩驳的逻辑;第二个故事里那个臆想自己在泳池踩到了妻子的尸体,结果最后竟因为幻想误杀了别人的故事最具有悬疑性;第三个故事里的戏中戏中戏有意思;第四个故事里顺藤摸瓜,由果寻因的推理感觉有些过于理想化;第五个故事里的自白印象不是很深了;第六个故事是一份杀人后的审讯记录,主人公表示做了坏事后妻子的哭泣会令他感觉得到救赎,现在的我仍然不太理解其中的意思;所有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也最让我思考的就是最后一个故事里杀人犯的自白,竟然一度把我说服,差点认为他是无辜的人。谷崎润一郎在我眼里是最会写夫妻间那种纠结复杂,藕断丝连的关系的男作家,他自己大概也清楚 所以很多作品里都有这样的情节。总之,此书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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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一本“恶人集”,其实是谷崎切开了人类伪善的假面,将“恶”展现给众人看。谷崎的作品总是被评价为“缺乏思想性”,而这部小说集在我看来就是最好的反驳例证,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伪善的道德的蔑视以及人性基底里潜藏的迷人的狂气的力量,像是一座喷薄而发出美丽熔岩的活火山一般,绚烂、迷幻而险恶。与此同时,这部小说集对于女性肖像的整体刻画也有别于那些脍炙人口的作品,将放大镜的焦点对准平凡甚至可以说庸常的女性,并极力描写那些受惠于家庭,却对家庭制度本身及其载体(妻子、母亲)产生疏离、厌恶情绪的家父长制下的男性,在题材与讲述方面可以看到作者明显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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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谷崎老师的恶魔主义或者耽美派的特别拥趸,我觉得可以不用看这一本☕️ 除非中晚期的成名作,谷崎大部分书里肉体性确实远远大过思想性,能不能算作有文学价值的书也一直挺有争议的,最好不要抱有读到思想性的期待来读比较好
还是最喜欢第一篇,对痛苦漫长的拉锯和加害者的苦难比较有个人偏好……(觉得谷崎老师应该也对这种有个人偏好,恶魔主义好耶)澡堂那篇的情景再现特别好,剧本感觉草草收尾了,再有印象的就是神灵的眼睛,读起来好像有点不那么谷崎……不过果然还是谷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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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就是在直面我们未曾遇到的,或是未曾走近的恶魔。
大篇幅都是动机与自白,所以在思想层面因为难以共情会稍觉过长,易疲惫;
不过还是很值得,因为在心里呼喊着“读后极其不适,后来的人最好还是不要看”的时刻,谷崎润一郎对恶魔和反社会者心里把握的绝妙就又得到了一次充分证明。
又:
《被诅咒的剧本》中《善于恶》的剧本真的很巧妙,实在是喜欢这样的剧中剧中剧;本想说如果作为独立的戏剧一定能在戏剧史上留下难灭的一笔,又发现只有和小说搭配在一起才能诠释剧本的情节安排和内容,这剧本镶嵌在小说中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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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犯罪小说,其实有点奇怪——虽然其实犯罪小说本身就很奇怪,有为了写犯罪而存在的小说吗——我的意思是,谷崎或者并未把犯罪当做一个题材或者体裁,他把犯罪当做一个容器,就像最后书生仆人杀掉了象征自然美满幸福的博士主人一样,谷崎进入了这种一个场域:我就是这么想的,可以吗?我们并没有足够无辜的理由去逮捕一位“只要空想就行了啊”的所谓犯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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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之前以为是侦探小说,还想着Gucci怎么还涉猎这一类型的小说。读下来才渐渐理解,还真是“犯罪小说”,每一篇都着重刻画的是犯人作案时的心理活动,而且,应该说每个犯人心理都有点扭曲和变态——这很谷崎。这几篇都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但同时也都觉得絮絮叨叨有点磨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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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前科的人】此篇最佳,谷崎喜欢给那些有文学或艺术天分的人装饰,添油加醋优越感。然而对氛围敏感是实际存在,神经质也不是故弄玄虚的。至于好坏的辩驳就很一厢情愿了,老好人恶习难改也可能是坏人,憨厚老实,照样被疏远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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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篇,我承认我代入感很强。最后一篇写的太好,至少我这么认为。罪犯显然是个虚无主义者,但是他在最后面对肉体的刑罚前还是后悔了!可能我的角度清奇,虚无是会败在肉体本能上的,除非他的意志反而是高到一个点超越本能使他自杀了。这篇罪犯自白式小说让我读了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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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上 这篇被江户川乱步作为日本推理小说划时代的篇章,但比起推理小说,谷崎似乎在用犯罪去挖掘人性的深渊,并在短篇小说结构上也做了开拓,被诅咒的剧本中生活与戏剧的交叠,审问记录中的对话体自白...比起现实的世界,谷崎也更侧重细腻的自我感官,而且延续王尔德、波德莱尔,把审美扩展到了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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